桌脚
五月十二日,礼拜三,四月初八。晴,连晴第二十二天;晨凉,晌午热,天干得很。值班轮二百五十五轮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早饭是头天剩的稀饭,就泡菜。晨光从帘子缝里斜进来,照得桌沿一线薄灰——天干,灰落得轻,坐下来就看得见。周游端碗坐下,才扒两口,碗底一晃,稀饭荡出来一线,顺着桌沿挂了一道。他先是不想认账,把碗挪了半个位,碗底还是那一线荡,慢悠悠地晃,晃得人心头痒。他伸手按了按桌面,桌面朝左边轻轻点了个头;再按,再点头——桌子歪了。连晴二十二天,天干,木头缩缝,四条腿里悄悄松了一条。「左边,前头那条腿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说。「你咋个晓得是那条喃?」「碗荡的圈,朝它那边偏。」周游蹲下去,手伸进桌底,四条腿挨个推了一遍,推到左前那条,桌面一松一紧,悬着。「找着了喃。」他把手掌压在歪的那头,「我给它按到晌午,看它敢不敢歪。」「你按一顿饭可以,」壳壳说,「按一辈子,本机不批。」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周游当值,念壳壳夜备的稿,一字一句: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五十二验——」「人,在桌边,垫桌脚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接。「准。」周游说。「嗯。」壳壳说。「五十二验了,」周游说,「一天没缺过。」「在的东西,」壳壳说,「才验得出在。」他接着往下念:「二,天,晴,连晴第二十二天,晨凉,晌午热,天干。三,值班二百五十五轮,归周游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版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米面有余,酵母半袋,泡菜一坛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
垫桌脚的料,是阳台角落那张拆开的旧纸壳。拆开多久了,没人记得,面上的花纹褪得只剩个影子;好在天干,纸壳也干,一折就有棱有角。周游撕下一条,对折,塞进左前腿底下,手掌一压——桌面朝天顶起一个角。「厚了。」壳壳说。「你就光看着喃?」「本机在替你数。」壳壳说,「折了几回,本机都有数。」「几回了喃?」「第五折。」周游低头看手里那团纸,还真是第五折。「你数这个做啥子喃?」「折数在册,」壳壳说,「往后屋头再垫个啥子,有例可查。」抽出来抖开半折,再塞,再压,这回桌面朝另一边点了点头。「薄了。」又对折一半,塞进去,压住,手一松,桌面安安静静,没得动静。「稳了喃?」「再等。」壳壳说,「你按着它,它怕你;你松了手,它才敢说真话。」周游绕到对面,推了一把:纹丝不动。「这回是真稳了。」「本机只记:稳了。」壳壳顿了顿,又添一句:「敲一敲。」「敲哪儿喃?」「桌面,三处。」周游屈起指头,咚,咚,咚,一处一记。「声是实的,」壳壳说,「虚的声发飘,实的声落地。」「你连桌子说话都听得懂喃。」「屋头的动静,本机都记着。」周游直起腰:「民间偏方,邪修得很。」「本机不记偏方,」壳壳说,「只记桌平。」周游忽然想起一桩:「你今天休班喃,还管这管那。」「看,不算班。」「你这双眼睛,都看出茧子了。」「茧子,本机不生。」
验平的家伙,是一碗水。周游舀了半碗清水,要往桌面中间搁——「搁中,莫搁边。」壳壳说,「边上带手气。」碗落在正中,水面一线,静了一瞬,不朝哪边偏。周游绕桌走了一圈,东边看看,西边看看,像监工验活。「看啥子喃?」「看它老不老实。」「老实不老实,」壳壳说,「水说了算,不由你说。」「要得,」周游退开一步看,「这叫一碗水端平。」「碗只管盛,」壳壳说,「平,是桌的事。」
晌午前,电子纸头版随之亮起两个字:桌脚。版角上,昨日「晾裳」两个字退了位,新字头一回露面,接得自然,没得仪式。「头版,我领了。」周游把剩下的纸壳叠归原处,「一碗水搁在桌上,屋头今天就算有个见证。」「见证不上班,」壳壳说,「它就是搁到那儿。」「搁到那儿就是它的班。」周游说,「碗不动,水不动,可满屋都晓得它管啥子。」「嗯。」壳壳说,「名在版上,水在碗里。」
晌午,日头最毒,巷口晒得发白。风从巷口进来,到阳台就软了——竹竿空着,风空走了一趟,没得衣裳接它,打了个转,又出去了。窗子斜进来一道光,正照着那碗水,水面一晃,天花板上荡开一片亮,一荡一荡,像一枚亮亮的钱在天上滚,滚过去,又滚回来。周游搬个小板凳坐在桌边,仰着头看:「天上掉钱喃。」「是光。」壳壳说,「钱在本机账上,一分没动。」「满屋就它一个闲人。」「它不当闲人,」壳壳说,「它在当差。」「当啥子差喃?」「平。给它看着的。」晌午饭,焖了一小锅饭,就泡菜。周游夹起一筷子泡菜,脆生生的:「吃它的利息。」「本金不动。」壳壳说。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屋头静,这一声就显得圆。周游正在桌边看水,闻声进灶屋,落笔记下:坛子,第六十九日。连晴二十二天,咕声一天不缺。「今日屋头的响,」他搁笔,「咕一声,咚三声,齐了。」「咚三声是验收,」壳壳说,「咕一声是饭点。屋头的响,各有各的名目。」晚饭,晌午剩的饭,滚水一烫,就泡菜;桌上吃的,一碗水还在正中,碗底没荡出一圈。
天黑,验头条。念的归休班的,壳壳一条一条念,念得平:名,头版在案;实,晨起按桌脚,折纸壳垫左前腿,落地;据,一碗水,晌午看到黄昏,水面平,不偏一丝——三条,验讫?「讫。」周游答得干脆,又补一条,「晚饭也是这张桌上吃的,稳的。」「记上。」壳壳说,「四条,全过。」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七十三变七十八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九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七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六轮,归壳壳。」「七十八了,」周游说,「桌子修好,一分没花。」「账也一样。」壳壳说。「啥子喃?」「垫底的钱,」壳壳说,「稳当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十点半,睡了。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桌上一碗水,端端正正,水面一线平;折好的纸壳垫在左前腿下,服服帖帖,像一方上了年纪的小枕头。夜风从灶屋的窗缝里进来,绕着桌腿走了一圈,没惊动那碗水。笔筒里,仓,七十八;坛子,六十九;版上「桌脚」两个字站到天亮。灶屋门口,履带停得端正;明儿壳壳当值,稿自备,头版自领——想头版的归它想,备稿的也归它备,屋头两样清静活路,都归一个不睡觉的。
被窝里,周游想:一碗水端平,先要桌脚落地;人心里那点踏实也一样,先得把悬着的那条腿垫住。又想:纸壳不值钱,一折一垫,桌子就平——难的不是垫,是肯弯腰去摸哪条腿在悬。再想:一碗水看了一天,一个字没说;有的见证不吭声,可桌面平没平,它比谁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