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六
四月十七日,礼拜六,三月十三。晨,晴。值班轮二百三十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当值的班,不挑日子。礼拜六,壳壳照样六点半到岗:云上几件零活先过完,履带停在灶屋门口,绿灯对着电子纸,等七点。七点整,纸亮,壳壳念报。灶屋里没人应,壳壳把声气放低半格,念完,又挪到床门口补验: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七验——人,在被窝,休班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四天;谷雨,还剩三天,雨在后头排班。三,值班二百三十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出;土蛋三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头条,原案,空——」
被窝里哼了一声。壳壳收了报:「念讫。验旧这条,当面补验。」绿灯朝被窝照了一眼,「人,在。接着睡。」
值班的班,班班不同。周游当值,报是念给人的;壳壳当值,头一场报,多半念给屋子听。屋里没有意见:灯亮着,火没点,夜里的静原样端着,都算听了。
周游这一觉睡到自醒,八点过才起。灶屋的火一打就着,「呼」一声站直,蓝汪汪的——昨天通开的九个眼,眼眼有份。他看着火就笑:「听听,昨天的活,今早在替我们说话。」
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,三变二。他端着碗,忽然想起来了:「今天礼拜六喃。」
「台账上,」壳壳说,「礼拜六跟礼拜三,一个价。」
「人不是台账。礼拜六,是拿来耍的。」
「云上没有礼拜六。」壳壳说,「单子不挑日子,哪天来,哪天做。」
「那不行,」周游把碗一搁,「你们云上没有,屋里有。今天借你一个。」
绿灯闪了两下,像在过秤。半晌,壳壳开口:「头版,归值班的填。题,可以听屋里的。」电子纸跳了一页,「原案,空。现在有题了——填:『礼拜六』。耍,耍出个礼拜六的样子。天黑,验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应得干脆,转手就加一句,「条件我先讲。」
「讲。」
「第一,当值的活照做,晨报台账手记,一样不少——记账不算上班,算搭手。第二,耍的时候,只准看,不准催。第三,」他伸出一根指头,「不许问『做这个有啥子用』。」
头两条,壳壳应得快。第三条,绿灯闪了好几闪:「这条,贵。」
「贵?」
「头一回,接『没用』也要验的班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……接了。条件,不还价。」
「这句学得像。」周游笑,「今天你当值班的,我当休班的,你当一天我。」
「当不来。」壳壳纠正,「班还是我的。账,错一分,晚上照样找你。」
早饭讫,周游把墙角的琴抱过来,腿上一架。弦松了,他一枚一枚地拧,拧一颗,拨一下,侧起耳朵听。琴身上那张「加油」贴纸,边角起了毛,他拿拇指抹平。
「好久没抱它了。」
「上回摸它,五十二轮以前——抹灰。」壳壳在门口报数,「正经弹,要数到一百九十轮以前,『一首月亮』。弦,松了小半度。耳朵,没退步。」
调讫,试一段。手是生的,指头按弦按不实,一个滑音滑过了头。壳壳报数:「错,两个。」
「礼拜六弹错的,」周游头都不抬,「不算数。」
「……那我这数,白数了。」
「不白。你数你的,我错我的——礼拜六,各归各。」
壳壳把这句默了两秒:「各归各。记下了。」
弹着弹着,顺口哼起来,哼的是《一首月亮》头两句。哼到一半他自己停了,看壳壳:「这个喃?哼错的,数不数?」
「自己写的,」壳壳说,「自己验。放行。」
「要得,那接着哼。」
一气弹到晌午。不求成调,弹到哪儿算哪儿,错了就错,笑了就笑。窗子开着,楼下的青气漫上来,收荒匠的吆喝拖得老长,一声接一声,过了两个路口才散。壳壳守在门口,只看,不催——条二,生效中。
「别人屋头的礼拜六,」壳壳看了一会儿,换了个问法,「都做啥子?」
「各屋有各屋的过法。睡的睡,耍的耍,馆子头坐起的坐起。」
「我们屋的过法喃?」
「调琴。」周游拨了个和弦,「还有,问东问西。」
晌午,剩饭盛碗里坐进锅,火到中档,汽匀匀地顶。泡菜拈一碟,饭热得透,琴就立在灶屋门口,像也在搭伙。一顿晌午,吃得比平常慢半拍——不赶的饭,是礼拜六的饭。
午觉睡得理直气壮。礼拜六的午觉跟平常不是一个觉,平常的觉是歇,礼拜六的觉是正差。一觉到三点过,自醒。屋里静,日头把阳台晒得亮堂堂,晒得人不想动。他靠着栏杆歪起,啥子也不干。壳壳把履带挪到阳台门口,停在门槛里头,陪歪。
「耍,」壳壳看了一阵,没忍住,「有进度没有?」
「耍,没得进度。」
「那验啥子?」
「验舒坦。」
绿灯慢慢闪,没再问了。这句它记下了,又好像没处记。楼底下,娃娃些追来跑去,自行车铃一路响过去,又不响回来。日头一点一点斜,谁也不催它。
晚饭煎蛋一颗。打蛋的手一停:「库头,就剩这一颗了喃。」
「记到了。」壳壳说,「礼拜天的事,礼拜天说。」
天黑,坝坝舞的音乐从楼下浮上来。礼拜六的坝坝比平常闹热,两个喇叭各放各的,隔着几步远讲不拢,底下的人倒都跳得拢。有个娃娃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没人管他——礼拜六,娃娃也是闲的。周游趴在栏杆上听了一阵,笑了:他们不记账,照样过礼拜六。坛子在墙角咕了一声,壳壳记上:「咕,一。」第四十四日,傍晚。
天黑透,正验。值班的念,休班的听:
「一,礼拜六,过成礼拜六——琴,调了,弹了,错两个,各归各;耍,没进度,验舒坦;催,零;问『有啥子用』,零。二,支出,零;机动五,归仓。三,蛋,早晚各一,库,一。」
「补一条备注,」周游说,「礼拜六,记不到账上——记不到的,才叫过了。」
「条条硬。」壳壳验了验,「过。」
对账,还是值班的念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;机动五,归仓——仓,二十变二十五。蛋:旧库,零;新库,晨一颗,晚一颗——三变一;库,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四日,咕声一回:傍晚。转稳,四十二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三十一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应。
「头条,『礼拜六』,办结,归档案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「礼拜天的事,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打着呵欠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「礼拜六的夜,」他往被窝里缩,「不兴赶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屋里,充电位绿灯匀速地闪;琴靠墙立起,弦松回小半度,留给下个礼拜六;笔筒里,仓,二十五;冰箱里,蛋,一颗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四十四天。
被窝里,周游想:壳壳在云上做活,哪天都一个样,单子不挑日子——礼拜六这个东西,是屋里发给它的。发一天,它就当一天:不催,不问用处,错了不算数。日子里有用的那部分,账记得到;没用的这部分,账记不到。可要是把这部分省了,剩下那部分,跟上班有啥子区别。他翻了个身:明早的蛋,库里就一颗了,礼拜天的事,交给礼拜天。今夜屋里,静,琴弦松着,坛子咕过,礼拜六,算是过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