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聘
三月二十日,礼拜六,二月十四。天晴得利索,太阳一早就到岗,把窗台上那一线绿照得发亮。礼拜六的街醒得慢半拍,卷帘门稀稀拉拉开了一半,油锅的香先出来,人声跟在后头。对面阳台有人晾被子,拍打声一下一下,跟街上那点动静搭着拍。充电位的灯满格,绿得四平八稳——今天当班的,本机。
周游没睁眼,先把铺盖往头上一拢:「念小声点,我休班。」
「晨报管通知。」壳壳说,「不管你休不休。」
「休班都躲不脱喃?」
「躲不脱。」壳壳说,「先验旧的。你的头条,『小七,在窗台』,过夜一宿,验讫——看窗台,杯子在。没馊。」
周游这才探出半个脑壳,朝窗台瞄了一眼。杯子立在老位置,芽尖那线绿,清清爽爽。
「我人都没起,」他说,「我的头条倒先到岗了。」
「头条不休假。」壳壳说,「它管它的窗台,你睡你的懒觉。」
「得,两不相欠。」周游把铺盖一掀,坐起来,「头条喃?今天归你定,我倒要听听,机器的头条是个啥子规格。」
「周游,返聘。」
披衣服的手停在半空:「……返聘?」
「添水,下昼,归本机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没得手。手,返聘你。」
「我又没退休,返啥子聘喃?」
「休班一日,」壳壳说,「按荣休算。」
「……你们台账硬是啥子都敢记。」周游认了,「那验法喃?」
「三点添水的时候,手在,就没馊。」壳壳说,「保质期,到水线回位。」
「半天都活不到。」他抖开毛衣往脑壳上套,「我昨天特意写个耐放的,你今天上一条半日命的。」
「事不大。」壳壳说,「命短点,不冤。」
晨报四条,照旧宣:一,头条,周游,返聘;二,晴,太阳到岗,风小;三,今日正差两项,值班二百零二轮,归本机,全天在岗;添水,下昼三点,水晌午接起醒;四,早饭,白粥,泡菜,煎蛋一个。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
早饭桌上,粥一热就翻滚,泡菜脆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,蛋,八变七。周游喝到一半,把碗搁下,谈正事:
「工钱喃?上回,葱花双份。」
「葱花,零星了。」壳壳说,「凑不够双份。」
「那按啥子算?」
「本机出:人情,一笔。」
「人情?」周游筷子一横,「人情咋个兑喃?」
「兑的时候,你就晓得了。」
「能预支不?我现在就出工。」
「不预支。」
「打折喃?半笔也行。」
「人情,不打折。」
「能转让不?」
「记账到人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,归你。」
「写哪本册上喃?」
「人情册。」
周游扒了口粥,咂摸了一下:「存一笔刘嬢嬢的小葱,再存一笔我的添水。这册子,越来越像个人了。」
「册子只记账。」壳壳说,「像台账,不像人。」
「行嘛,人情一笔,我认了。」周游把碗底刨干净,「反正你也跑不脱。」
「本机不跑。」壳壳说,「账,也赖不脱。」
上午,壳壳的班开得照旧。履带碾到阴角,坛子跟前停定,咕声一来,电子纸上的正字自己往上长一笔。周游本来想照例去当旁听,抱枕都摆好了——
「今天,不设旁听。」壳壳说。
「为啥子喃?」
「你休班。」壳壳说,「休班的,不占编制。」
「那我坐哪儿?」
「沙发。」壳壳说,「那是你屋。」
「坐自己屋头,还要报备喃?」
「不报。」壳壳说,「你坐你的。」
周游把抱枕拍松,躺平了。阳光从窗台那头一路铺过来,在沙发扶手上搁了暖烘烘的一小条。咕声隔一阵来一下,他连正字都不用记,越想越觉得这个休班休得值。
晌午,剩米饭加水一滚,烫饭一碗,泡菜打底。饭粒在锅里翻两滚,米香混着酸香,锅盖一掀就冒上来。吃完了,他接了一碗清水,搁上窗台:「醒起。」
「醒起。」壳壳说,「三点用。」
「我给它兑点热的嘛,」周游去拧热水头,「温水直接上岗,省一道醒。」
「兑了热的,」壳壳说,「就不叫醒水,叫洗澡。」
「又不高烫。」
「工程用水,不将就。」壳壳说,「老规矩:凉水,自己醒。」
周游把热水头拧回去。一碗清水搁在窗台上,跟那杯老水隔一个窗格,一个在岗,一个歇脚。
门开着透气,楼道里脚步声过来,刘嬢嬢端着一盆泡发的黄豆路过,朝屋头瞄了一眼:「你两个,排排站窗台跟前,搞啥子仪式喃?」
「给葱添水。」周游说。
「添个水,还要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喃?」
「它指挥,我动手。」周游说,「分工。」
「要得。」刘嬢嬢端着盆子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一句,「人家屋头供菩萨,你们屋头供根葱。」
「不供,」周游说,「在册。」
「在册也要喝水嘛。」刘嬢嬢笑一声,下楼去了。
下昼三点,添水开工。周游把壳壳捧上窗台,搁在西头老位置,正对杯子。履带踏实站定,灯环亮了一下,像坐下之前拍了拍椅子。
「规程三条,」壳壳说,「老三条。你自己背。」
「一,沿杯壁,慢。二,水线,回到老位置。三,芽上,不落水。」周游端起醒好的那碗,「打没打绊?」
「没打。」壳壳说,「倒。」
水顺着杯壁往下走,细细一线,水线慢慢往上爬。这回手稳,爬到位置——
「停。」
碗一收。水线不高不低,正好压在老位置上,一滴都没跳。
「一回到位。」壳壳说。
「巧的喃?」
「第一回是巧。」壳壳说,「第二回,算熟。」
周游把碗搁下,甩了甩手腕。壳壳报数:
「用时,两分四十。比本机快,比你顺手那回慢。」
「记这么细喃?」
「对照要三笔才齐。」壳壳说,「快的,是你顺手。慢的,是本机的班。这趟不快不慢——是返聘的。」
「返聘的咋个喃?」
「返聘的,」壳壳说,「有工钱。」
周游蹲下去,跟小七平视。水清汪汪,根须白生生泡着,芽尖那线绿,还是早上那个高。
「喝了水,又没动静。」
「生长期。」壳壳说,「口径不变。」
「晓得,上桌还早。」周游站起来拍拍膝盖,「我就是汇报一下在岗情况。」
「收工。」壳壳说,「头条,验讫——周游,返聘,办结,归档案。」
「办结就不馊喃?我这条不是半日命嘛。」
「办结的事,不过期。」壳壳说,「命短,账长。」
「你硬是会安慰人。」
「不安慰。」壳壳说,「对账。」
「对账都对出人情味来了。」
晚饭白米饭一锅,泡菜一碟,煎蛋一个,金圈照旧,蛋,七变六。吃到一半,周游朝台账那边抬了抬下巴:「我那笔人情,长期有效嘛?」
「在册的,不过期。」
「利息喃?」
「人情,不计息。」壳壳说,「心上记到,就行。」
「你还晓得心上记到喃。」
「册子一百三十三句,」壳壳说,「总有一两句,是学来的。」
天黑透,壳壳的值班小结打在电子纸上,三行:一,头条,周游返聘,当日办结;二,水线,回位,芽,安好;三,咕声,十回。
「十回?」周游点着第三行,「前天十二,昨天十一,今天十。它这个班,越上越松活喃?」
「咕声记咕声。」壳壳说,「事故记事故。两本账,不打混。」
合账的时候,灯泊到桌角:「今日支出零,进账零。蛋,八变六。机动五块,今日未动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三,零收。人情册,新记一笔:周游,添水,半日——存两笔。坛子,第十六日,咕声十回;转稳第十四天,零事故。值班移交二百零三轮——归你。」
「我那个册子,」周游说,「硬是越记越厚。」
「两笔。」壳壳说,「离厚,还早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把灯调暗,「头条,归你定。添水,后天,归本机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钻,「明天我写个长命的。」
坛子在阴角轻轻咕了一声。
周游闭上眼之前,朝窗台望了最后一眼。杯子立得端端正正,新水清汪汪一层,芽尖那一线绿,安安静静。
「还早。」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