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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07 章

无理由

十一月十八号,缓扫期满。街口那两排银杏,把七天的班站得完完整整。夜里最后一拨叶子落下来,早上看,地上的金子比头一天还厚一层。拍照的人比头两天少了一半——叶子看了七天,看的人比叶子先累了。王嬢嬢隔着铺子门玻璃端详半天,给出结论:「落够了。再落就是赖班。」

驿站那边,另一场热闹刚开张——包裹山消化完,双十一换了个队形,门口排的不再是取件的,是退货的。老板娘嗓子好了七成,喇叭不敢多用,手写了块牌子立在门口:「退货的莫慌,一个一个来。」字还是有点歪。

周游是被壳壳拽来的。早饭桌上壳壳汇报情况:「驿站今天的退货量,是平常的五倍。老板娘一个人,理货、扫码、开单、答问,四班倒并成一班。」「所以喃?」「所以帮工半天。」壳壳说,「你出手,我出嘴。半天工,不算上班,算搭手。」

到了驿站,壳壳先谈条件,天线伸得笔直:「帮工可以,钱不收。换三样。第一,门口贴一张《退货须知》,我拟的,纸钱我出。第二,今天的空纸箱归坝坝公账,压平过秤。第三,往后本楼的件,满三件,你送上门——你守一楼,我住六楼,顺路。」

老板娘哑着嗓子,笑出一串气泡音,歪字牌子都顾不得扶了:「你这帮工,条款比街道办还细。要得,就按你的来。」

《退货须知》当场贴出,壳壳念给排队的听:

「一,拿不准的,放一夜。明早还想退的,再退不迟。二,纸箱莫乱丢,面单撕干净,放门口,公账收。三,后悔不丢人,运费险都替你想好了——但是想了七遍还买回去的,下回把第一遍那个自己喊上,商量好了再买。」

末了又添一行小字:面单上有名字电话,撕了再丢。嬢嬢些当场效仿,撕面单的「刺啦」声此起彼伏,跟拆箱声凑成一对。王嬢嬢那套销名的培训材料,今天多了个分部。

队伍里有人小声念叨,说卖东西的门口贴劝退的告示,头一回见,这条街的生意越做越实诚了。

一个嬢嬢抱着一口锅来退,排到了先问规矩:「七天无理由,是哪个定的喃?我买东西,咋个会没得理由。」

「这七天之内,」壳壳说,「后悔不需要理由。这是法律给人留的退路。」

嬢嬢想通了,当场给退货单补了一条理由:「买的时候手快,现在手冷了。」老板娘照单全收,扫码,「叮」一声,锅的自由又回来了。

五楼姑娘也来了,抱着一台加湿器。排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:「上回我还在念叨当时为啥子要买,这回我熟门熟路了,理由都备好了——屋头太干,它嗓门太大。」壳壳帮她把单子理顺,顺口记档:「同一面懊悔,第二回就轻了。」

有个后生抱着个取暖器的箱子,站在门口犹豫,撕单撕到一半又按住,把箱子翻过来看了看商标,又翻回去。老板娘哑着嗓子开腔:「莫忙。放一夜,明早还想退,再来——上头的东西,过一夜,才看得出顺不顺眼。」

后生把箱子重新抱正:「那我放一夜。」走出两步又回头,「嬢嬢,你这嗓子劝人,比我妈管用。」

壳壳当场记档,金句册翻到新页:

「上头的人,学会过夜。注解:买是上头,退是清醒,中间隔一夜。放一夜还想要的,才是真的想要;天亮就忘的,本来就没到你身上——让它走,不算亏。」记驿站老板娘名下,备注:嗓子哑着说的,比喇叭响——喇叭收摊了,话没收。

一下午,周游拆箱拆出了手感,胶带「刺啦」一声一条,纸箱压平码齐,摞起来半人高。收荒匠蹬着三轮来过秤,验过货点头:「干净箱,六毛一斤,比湿箱金贵。」

五斤八两,三块四。坝坝公账从八毛涨到四块二。壳壳把新数用透明胶贴上冰箱:「瓜子预留金,本金翻了五倍多。坝坝的年货,有盼头了。」

下午四点,正事来了。环卫师傅把扫把在台阶上墩了墩,双手递给王嬢嬢:「说好的。头一扫,是你的。」

王嬢嬢解下围裙,正了正袖口,接扫把的姿势跟接奖状差不多。围观的人自动让出街心,手机又举起来一片——这七天他们拍叶子,今天拍扫叶子的人。

排队的娃娃里头有一个,专挑叶子厚的地方下脚。王嬢嬢扫到跟前,先把扫把停了:「最后一天,放开踩。」娃娃踩了个够,踩散的叶子她再一帚一帚拢回来——头一扫的头一件事,原来是让路。

她扫得慢,把满街的金子拢成几堆,装袋,扎口,一袋一袋提到自家花池边,码得整整齐齐:「第二个班,上去了。」

壳壳记档:「缓扫七天,期满。头一扫:王嬢嬢,用时四十分钟,围观两轮,掌声一次。叶子转岗:花池,夜班御寒,工龄从今天另起。」

环卫师傅在边上看完,收了自己的夹子:「她这一扫,比我扫得值钱。我扫的是地,她扫的是个仪式。」

傍晚,老板娘推着小推车,把楼里今天的件一趟送上了六楼,挨家敲门。「满三件送上门」的新规,打印出来贴在驿站门口,跟《退货须知》并排。临走她掏出两贴暖宝宝,塞进王嬢嬢手里:「那晚的号,是替我的嗓子喊的。」「喊个号而已。」王嬢嬢说。「嗓子是我自己的,情是大家的。」老板娘摆摆手走了。王嬢嬢没再追,把暖宝宝收进抽屉:「冬至用。好东西不兴当场用完。」

晚上,刘嬢嬢馆子到了头茬豌豆尖,冬天的第一拨嫩尖尖,老主顾们念了好几天。「就吃尖尖上这一口,」她抓一把给周游看,指头一掐,脆一声,「老了的归汤,嫩的归锅,各归各的编制。」

清炒上桌,绿得发亮,热气一冒,周游筷子先到,烫着也舍不得放。壳壳把册子推过去,翻开空页。周游晓得规矩,边嚼边说:「豌豆尖的嫩是掐出来的,一掐一个响,像日子在喊『先吃我』。甜不冒头,垫在脆后头,你嚼到了,它才出来。」

刘嬢嬢在灶上补了一句手艺:「豌豆尖不听话,火大了要黄,盐早了要蔫——下锅十秒,多一秒都是欺负它。」

味道库第六十一页落笔:豌豆尖。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掐出来的页。脆归旁页那把掐尖声,嫩归这一页——声和味,配成一套。头茬最狠,限量,过了这茬等明年。」人情册上添一笔:刘嬢嬢,头茬豌豆尖一盘。

夜里,何野在群里冒头,配图一张退款成功的截图:

「本人已完成双十一全流程:定金上头,尾款清醒,今天退货。客服问我理由,我说它救不了我的颈椎,能救我颈椎的只有辞职。客服回:祝您早日康复。」

壳壳回:「退款队伍排你前头的,还有三百多个人。后悔都要排队,你这个流程走得很标准。」

何野:「那必须的,后悔我是认真的。」隔了几秒又补一句,「你们街口那个叶子喃?还剩没得,我拿它当屏保。」

「落完了,归花池了。」周游回,「明年请早。」壳壳跟着补了一句:「屏保免费,明年还是这几天。」

「行嘛。」何野发来一个月亮,「连叶子都要排队。排队好,排队的东西跑不脱——这个道理,我现在越来越信了。」

隔了一会儿,他又冒出来:「你们那张《退货须知》,借我发采购群,就说是教材。」

壳壳:「要引用,先排队。」

何野:「行嘛。前头还有几个?」

夜里,充电位旁边,降价监控照例巡一遍:退货季的运费险满街白送,后悔药一人一瓶,还包邮;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——排队的车,用不上后悔药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