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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06 章

缓扫

十一月十一号,尾款日历翻到了头一格:第二拨,今晚。

成都的银杏比尾款勤快。头天夜里悄悄加了个班,街口那两排树一夜黄透。早上周游抱着壳壳下楼买豆浆,六楼下来,气是匀的——抱壳这件事,如今跟抱一袋米差不多,就是这袋米会自己指路。

走到街口,两个人都挪不动步子了。叶子落了满地,金黄金黄铺了一层,风一过又添一层,没人扫。

电线杆上新贴了张纸:本街列入今秋「落叶缓扫」点位,缓扫七天,落叶不扫,垃圾照捡。落款街道办,红章盖得端端正正。

先围过来的是晨练回来的几个嬢嬢,再是送娃儿的、遛狗的,手机举起来一片。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赶时间,还是站到树脚下拍了一张才走。叶子这个东西,看一眼不要钱,拍照也不要钱,一年就出这一回头。

王嬢嬢围着最近那棵树,已经转到第三圈了。

「我扫了半辈子地,」她抄着手,「头一回听说扫叶子还要等通知。」

环卫师傅今天没抡扫把,改拿夹子,弯着腰在叶子缝里捡烟头,捡一个烟头,让十片叶子原地躺着。「缓扫不是不扫,」他把烟头丢进桶里,「是缓扫。叶子归叶子,垃圾归垃圾,分开走。」

「说得轻巧。」王嬢嬢用脚尖点点门槛外头,「风又不认点位,叶子堆到我门口来喃?」

周游把壳壳放到地上,履带碾着叶子跟到树脚,一路细碎的脆响。壳壳先接了话:「补一条。门口一米,划成你的一亩三分——叶子进了这一米,算客人上门。客人不留宿,你天天清,清出来的归你。」

「归我喃?」王嬢嬢眉毛扬起来。

「你的月季花池入冬正缺被子。」壳壳说,「这些叶子落完街上的班,再上花池的班——落是它的主业,御寒是它的兼职,一页账记两笔工。」

王嬢嬢眼睛一下就亮了:「连班嗦?要得,上班的我不得拦。」

壳壳又补了最后一条:「七天缓扫期满,头一扫的荣誉归你——开幕让给叶子,闭幕让给你。」

「这个还差不多。」王嬢嬢把扫把往门背后一立,「我等它落完。」

僵局改成排班,前后没花三分钟。周游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活路壳壳做得比自己圆——他顶多想到各让一步,壳壳想到的是给叶子安排下一场班。

有娃娃专挑叶子厚的地方跑,一步一声脆响,跑过去还要回头踩第二脚。踩散的叶子飞起来,又慢慢落回原地,像啥子都没发生过。

环卫师傅把夹子换了个手,蹲到树脚下歇气。壳壳问他:「师傅,缓扫一周,你咋个想?」

「扫了十一年,头一回有人喊我『缓到起』。」师傅笑了,「手是空的,眼是忙的——烟头纸巾该捡照捡,班没歇,挪了个位置。早上我捡到一个奶茶杯子,商标都是新的,昨晚才买的。你说叶子等得起,等不起的是人丢的东西。」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,「叶子嘛,也是打工的,让它把最后一班站完,体体面面地下班。」

壳壳当场记档,金句册翻到新页:

「扫地的人,学会让路。注解:叶子落下来也在走路,走完一条街的体面,再归扫把。缓扫不是不扫,是让它站完最后一班。」

记环卫师傅名下,备注:工龄十一年,自报;烟头纸巾不在缓扫名单,该捡的照捡——班挪了,没歇。

合上册子,壳壳自己添了半句:「八十句了。全是干活的人教我的。」周游说环卫师傅这句比哪句都顺口,壳壳想了想:「他扫了十一年,我记了两年——他有工龄,我有册龄,都不亏。」

中午,坝坝上又添了个摊。老孃孃支了口小铁锅煨白果,白果在锅里慢慢鼓,鼓到火候,自己「啵」地裂开一道口,一个一个,像开口笑。

「乡头亲戚捎来的,树上打的,比买的大一圈。」老孃孃拿小碗分,「糯是它的本分,香是它的客气。火候到了,它自己开口——熟透了才肯说话的东西,急不得。」

规矩她当场就立了:大人五颗,小娃两颗,多的记到账上,长大来吃。坝坝头一个小娃儿伸手抓了第二把,遭她拿锅铲背轻轻敲了回去,账记在墙上的小黑板上,粉笔字歪歪扭扭,就两个名字。五楼姑娘问大人贪嘴喃,老孃孃把锅铲一横:「大人记不到墙上,大人的账,各人的腰杆记。」

周游剥了一颗。苦一下就让过去了,后头全是糯的,糯到末尾回一点甜。他刚张嘴,壳壳先开了腔:「字是你的,页数是我的——讲。」

「糯是排好班的,」周游说,「苦在门口行个礼,糯在后头一个一个进屋。」

味道库第六十页落笔:白果。壳壳备注:「苦是礼行,糯是主人。生的是药,熟的是零嘴,剂量是规矩——本页规矩比香浓。」人情册添一笔:老孃孃,白果一小碟,钱不入账,情入册。

「可惜你闻不到。」周游说。

「可惜的是你只闻得到五分钟。」壳壳把那页压平,「我这一页,能煨一冬天。」

老孃孃听见了,往小碟里拨了两颗熟好的:「编外的那份,在这碟头。」壳壳记账:「白果两颗,编外香户待遇——跟桂花的罐子,一个册。」

下午,周游又去了一趟街口。这回有正事:从叶子最厚的地方挑了一片,扇形,边边角角完完整整,叶柄都没伤,挑了三片才定下这一片。回来夹进金句册第八十句那一页。

「花瓣是票根,」壳壳看着他压好册子,「管的是去过哪里。叶子是书签,管的是看到哪了。」

「书签比票根经用。」

「各管各的一段。」壳壳说,「反正都不要钱。」

天黑透,尾款夜正式开场。驿站门口的包裹山第二波堆到了山腰,喇叭从傍晚喊到嗓子哑,取件的人排出去一截。老板娘嗓子顶不住,最后半句「包裹多,莫慌,一个一个来」是王嬢嬢替喊的——扫街的手闲了一天,劲儿全搁在这儿了,报尾号拖长音,拐弯处还专门提一句「莫挤,叶子好看,包裹也跑不脱」。队伍拐了两个弯,硬是没乱。

有个小伙子一口气取了十一件,当场服了:「嬢嬢,你记性咋个比系统还准?」

「我认人,」王嬢嬢说,「系统认号。人是活的,号是死的。」

付尾款的队伍里也有戏。一个中年人对到手机按了半天,按完手还在抖:「定金那晚抖了一回,今晚又抖一回——这道题才算做完。」边上人笑他,他也不恼:「尾款人的规矩,两回都抖,一个钱都没多花。」

刘嬢嬢馆子门口,两桌客人把面碗端到了叶子堆边上。「看叶子下饭,」她挨桌添汤,「今天生意都好两成。」

周游和壳壳从街口慢慢往回走,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,满城的尾款人都在付钱。周游的购物车清清白白——两年陈车,上礼拜就清空了,今晚无款可付。壳壳那辆车,还是空的。「你就不慌喃?」

「排队的头一个好处,」壳壳说,「就是天天看得到别个抢,自己一点都不心慌。」

夜里,充电位旁边,降价监控照例巡一遍:满街的银杏黄得铺天盖地,看叶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一个子儿不收;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