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货
十一月三号,立冬前四天,尾款夜的包裹,陆陆续续到齐了。
天刚亮,驿站门口就排起队。老板娘把门板卸下来当桌子,扫码枪「滴」个不停,喊号喊到嗓子劈叉:「尾号七三零二!七三零二在家没得!」楼群里更热闹,嬢嬢些一条撵一条地晒:王嬢嬢「护膝到了,厚的」;陈师傅「花椒面到,就是二两在外头」;五楼姑娘发了张拆开的图,配字「我当时为啥子要买这个」。
周游喝稀饭的工夫,被群里点了两回名。老赵人在重庆没回来,把取件码甩进群里:「帮老子取一下,后天才到家。」壳壳接得飞快:「可以代取。签收责任算你的,丢了莫赖经纪人。」老赵回:「我户口都在你们楼,赖不到别个。」陈师傅也发话:「花椒面到,二两花椒遭我扣到屋了——喊周游散完步来拿。」
「所以优先给你取。」壳壳说,「本楼户籍,插队合法。」
周游放下碗,抱壳壳下楼。电梯今天难得肯上班,一层一层滑下去,壳壳在天井里说:「你今天一人身兼三职——电梯工,搬运工,经纪人。」
「工钱喃?」
「记名。人情册添一笔:周游,代取三家,跑腿。」
驿站的纸箱堆到街沿。王嬢嬢排在头一个,抱出来两件:护膝当场拆,套上就往膝盖上一箍,原地走了两步,乐了:「热的。老头那个回去试,试到好再给我买。」旁边一本新华字典厚得像块砖,她拍一拍:「给孙娃留到下学期。」
结果中午孙娃电话就打上门:「奶奶,这本我这个学期就要用!」
「你们书年年换,」王嬢嬢理直气壮,「万一明年换版本喃?我这是保值。」
搬完三家,周游把快递分头送上门。陈师傅门口交接二两花椒,笑眯眯:「拼单的货,到齐了。」周游接过来——这回本人全程知情。送完又抱着壳壳回坝坝晒太阳。楼门口已经不对了——拆完的纸箱,一摞一摞靠着墙根堆起,差不多齐腰高。嬢嬢些的讲究是统一的:箱子舍不得当天扔,攒两天,等收荒匠。
壳壳围着纸箱堆转了一圈,镜筒光在面单上一格一格扫过去,忽然停在一张上头:「王嬢嬢,你这张面单,名字电话都是全的。」
「一张纸嘛。」
「上回铁老师讲的课,头一条就是莫给骗子递花名册。」壳壳说,「箱子卖得,名字卖不得。这一堆里头,你的电话要跟着纸壳走街串巷——它挂在单子上头一天,就多一天遭人惦记。」
王嬢嬢凑近一看,果然是自己那一单。她手指头蘸了点口水,「呲」一声就把面单撕了下来,撕完还不解气,又把边上条码搓成一坨:「撕了!都撕!」
这一嗓子成了施工令。五楼姑娘那张最响——她收件人一栏写的是「减脂一号」,面单撕下来的时候,整个楼道笑成一片。她红着脸争辩:「网上都这么写!写得好的人家不敢乱打!」
「你这个名字比我那招还先进,」王嬢嬢把她的面单也没收了,「就是苦了送快递的,喊不出口。」
中午,小曾在群里发话:「楼道堆物,消防隐患,已拍图存档。今天下午五点前清走。」底下一个哭脸,一个「晓得晓得」。壳壳顺势把规矩三条贴进群里:撕面单,压扁箱,捆成捆。「三步办完,收荒匠来了直接上秤,楼道也清爽。」
下午三点,收荒匠的三轮车摇进坝坝。还是春天那个师傅,一眼认出周游:「又清旧货喃?这回是纸壳。」
上秤之前,价钱先谈。师傅报:「干的四毛,湿的二毛五,浸过雨的一律按湿的。」
王嬢嬢不干:「全是干的!前天才到货,雨都没见着!」
「我说的是规矩,」师傅不慌不忙,掂了一摞,「你这些压得平实,算整斤。压扁的和团成一坨的,我分得出来。」
「那就按整斤,」王嬢嬢乘胜追击,「零头抹了嘛。」
「零头是秤给的,不是我给的。」师傅把秤砣一拨,「不过——捆得齐整的,我另算两毛挑工钱。」
这一单成交。刘嬢嬢从馆子后头赶出来,从堆里抽走两个最大的:「这两个不卖。我拿去灶脚垫脚,防潮。」
「垫脚的两个,抵你手上称的一斤半,」师傅伸手指头,「再添五毛。」
「想得美。」刘嬢嬢眼皮都不抬,「垫脚的是人情。我要两个红心柚,你从我这儿路过,闻到的泡菜香,算折旧。」
师傅想想:「两个柚子,一个黄的。黄的甜些。」
「红心的。就两个。」刘嬢嬢把袖子一挽,「你要再讲,我明天泡菜坛子封口三天。」
「成交成交。」师傅摆手,麻利地把两个大箱码上车。
称下来十九斤半,四毛一斤七块八,捆得齐整另算两毛挑工钱,收荒匠付了八块整。王嬢嬢把钱捏在手里,当场拍板:「这钱不进你那个第二期,也不进私账。进坝坝——楼群第一笔公账。」
壳壳记档:「坝坝公账,开户八块,户主:全楼。」
「买瓜子!」王嬢嬢一挥手,「尾款夜清车的,人人有份。」
两包瓜子七块二。剩下的八毛,王嬢嬢拿透明胶贴在冰箱门上,壳壳给它立了个科目:瓜子预留金,专款专用,凑到下回。
坝坝里马上摆开阵仗。护膝老头被按在板凳上试护膝,嘴上嫌「戴起做啥子,又不冷」,两个膝盖倒是一动不动,任凭王嬢嬢给他扣搭扣。最后一个破箱子没人要,湿过一角,瘪了半边,收荒匠都不要——三花从墙头跳下来,绕着闻了一圈,一头蹲了进去,蹲得严丝合缝。
「编外员工,」壳壳把镜头灯闪了两下,「分到工位了。」
刘嬢嬢把两个红心柚抱来,一个当场剖了,一牙一牙分。周游咬了一口,咂咂嘴。壳壳凑过去:「报一下。」
「柚子这个东西,」周游慢慢讲,「皮厚,心软。剥它跟拆快递一个路数——外头一层厚棉袄,里头一层薄秋衣,等到嘴那口,酸甜是排好班的:酸先探路,甜在后头跟到,一路跟到喉咙眼。」
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五十九页,落笔:「柚子。字是他的,页是我的。」想了想又添一行备注:「皮莫丢,搁进冰箱能当除味剂——甜收完了,皮还在上班。」
群里,何野冒出来:「你们楼卖纸箱都开得起公账了?下回我把快递寄到你们楼下,凑个股东。」
壳壳回:「股东要住本楼。」
「那我提前排队。」
「排队的多你一个,」壳壳说,「往后挪一位。」
天黑之前,楼道清爽了,坝坝里瓜子壳堆成两座小山。王嬢嬢把护膝老头拽回家,临走放话:「过几天就立冬,节气一到,你们那个充电的,也该加件衣裳。」
壳壳对周游说:「我有衣裳。你的秋裤,也有。」周游装没听见,收板凳去了。
夜里,壳壳照例盘账。坝坝公账:收入八块,支出瓜子七块二,余额八毛——八毛贴在冰箱门上,科目:瓜子预留金。人情册:周游,代取三家,跑腿。金句册翻到新页,白天那句还热和:
「拆箱的人,学会销名。注解:货到了屋,名字就下了班。面单上的电话,你当它是收货的钩子,骗子当它是撒网的钩子——撕下来那一声,是给自己销的名。」记王嬢嬢名下。备注:全楼第一把撕的,撕完还办了培训。
尾款日历往前提了一天:第二拨,十一月十一号当晚,还有八天。钱袋子喘气喘到第四天,驿站的包裹山矮了一半,新的一批又在路上了。
周游睡了。壳壳巡到街沿,驿站灯还亮着,老板娘在理货,纸箱摞得比人高。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