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款夜
十月三十一,立冬还差一个礼拜,双十一先到了。天刚亮,楼群里已经吵过四十多条——不是吵架,是嬢嬢些在念满减规则。跨店满减、定金膨胀、前八十名半价,一条比一条绕,念到后头连标点都乱了。
周游熬稀饭的工夫,壳壳已经把这一季的满减规则拆了三遍,拆出一张表贴在屏幕上:哪个店满多少,哪个平台几点开付,哪条是优惠,哪条是机关。表末尾一行小字:本表免费,定金自付。
王嬢嬢起了个头:「哪个来给我算哈,我这个车凑得对不对?」
壳壳在群里接:「对账台,今天开一天,就在屋头。规矩三条:只算账,不代付,钱要过各人自己的手;只算本楼的,外头的请排队;拿不准的放一夜再看——这条是铁老师教的,全国通用。」
九点,王嬢嬢头一个上门,手机往桌上一放:「十九件,一件一件给我过。」
壳壳一件一件过。给老头的护膝,用得上;给孙娃的新华字典,留到下学期,也成立。过到第七件,味道变了:第二块案板、两瓶酱油、一把锅铲,全是看到「满三百减五十」才加上去的。
「你这个车,本来二百六。为省五十,多凑六十二。」壳壳把屏幕转过去,「案板你屋头有一块,酱油上个月才开的,锅铲是买抽油烟机送的,还没开箱。凑上去的是数,不是货。」
王嬢嬢对着手机看了半分钟,手指头一按一按,把三样全删了:「不凑了。差三十就差三十——凑上去的又不好吃。」
壳壳把尾款页给她摆好:「今晚八点开付,过了点,定金不退。」
「晓得,我的定金我认账。」走到门口她又转来,「对了,你那个喃?今晚开不开抢?」
「我那个不开抢,」壳壳说,「开等。」
「等了两年喽。」王嬢嬢咂咂嘴,临出门摸出一包瓜子拍在桌上,「算账费神。」壳壳记进人情册:对账台茶点,一包。
上午的数学题一台接一台。陈师傅的辣椒面要跨店凑,最后跟周游拼了一单,周游分到二两花椒,本人全程不知情;老孃孃的保温杯差二十,壳壳劝她换个小的:「杯子小一号,水凉得慢,正合适。」五楼姑娘的化妆品凑了删、删了凑,壳壳给她写了张纸条:「真要的先买,凑数的等下个满减——满减月月有,钱不是月月有。」周游在旁边负责递手机,递到第十台,胳膊都酸了。
对门老赵出差在重庆,也把购物车截图甩进群里,加急费都开出来了。壳壳回:「对账台只算本楼的。」老赵不服:「我在这栋楼住了十年!」「所以你的户口算本楼,账照算。」壳壳把单子拆完,末尾添一行,「邮费另记,重庆算外地。」
「我们这个对账台,」周游甩着手腕,「比麻将桌还闹热。」
「账闹热,」壳壳说,「钱是各人自己的。」
中午,周游下楼端面,刘嬢嬢把手机往灶台边一搁:「你屋头那个在里头没有?我馆子也想凑个双十一喃。」
壳壳在里头开腔:「嬢嬢,你想咋个搞?」
「满减嘛。满五十减八。」
「可以搞。但你一碗素椒杂酱面九块,减八等于白送。你家的本钱不是面粉,是锅气——打折伤锅气。」
「那就储值喃?充两百送二十。」
「储值要得。但莫叫定金,莫设期限。钱放你这儿,情分放人家那儿,账要两清。」
刘嬢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想了想:「麻烦。我的客人天天来,天天都算优惠价。」她自己拍板,「今晚我不减。灯开到十二点,灶不熄。付完款的娃儿些,兜头是空的,肚头也是空的——空对空,正好吃面。」
壳壳记档:「刘记面摊,尾款夜限定:不打折,不催单,灯亮到十二点。三花照旧。」
灶台边那块小黑板还立着,「本店友情提示」三条是上回抄的铁老师口诀,今天又围了一圈人看。刘嬢嬢用锅铲敲敲黑板:「看清了再付,付完的进来吃面。」有个孃孃举着手机进门就喊凑单,刘嬢嬢锅铲一指:「我这儿不凑单。要凑,凑桌子——人多才闹热。」
中午还插进来一条消息。何野在群里问:「粮仓那个片,炕好没得?」
周游回:「炕到起。江晴说的,好片子跟新米一个脾气,急不得。」
「行嘛,宣传口继续白等。」何野回得飞快,「晚上尾款,你们清车不?」
晚上八点整,全楼准时开闸。壳壳赶在七点五十九,往群里贴了张尾款日历:第一拨,今晚;第二拨,双十一当晚,隔十天——「两拨之间隔十天,钱袋子要喘气。」楼群里晒单接力一条撵一条:王嬢嬢「清完,睡觉」;陈师傅三个字「对,平了」;五楼姑娘的车从十九件删到七件,配了个哭的表情,底下王嬢嬢回「删得好,明天活过来要谢我」。三花不参与,八点整蹲到后门,鱼饭照旧——它不清车,它只验收。
周游也点开自己那个两年没清过的购物车。里头两件陈货:一个手机支架,加的那天忘了是在哪个会场排的队;一条秋裤,去年头一拨冷空气,头脑一热加的。
壳壳从桌角探头:「支架,删。你连为啥加的都想不起来,它凭啥占你的位。」
「秋裤喃?」
「柜子第二层,灰的那两条,库存充足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等熟的就剩两样——壳,秋裤。你莫给我添第三样。」
周游手指头悬了两秒,把秋裤删了,支架也删了:「车清空了。我也算尾款人——尾款零元。」
「你喃?」他反手问壳壳,「你的车喃?」
壳壳把页面转过来。空的。两年了,一直空的。
「我那件大件,加不进来——它还没得价签。」壳壳说,「等它挂价。挂了价,我看得起就上,看不起就接着排。」
群里,何野冒出来一句:「你们这个尾款夜,最大的那单不在线上。」
壳壳回他:「这句我记档了。备注:何野,难得说句准的。」
十一点半,付完款的娃儿些真下楼了。刘嬢嬢的灯果然亮到起,一口锅咕嘟着,素椒杂酱面一碗一碗往外走。有人隔着热气喊:「嬢嬢,打个折嘛,尾款人都破产了。」
「破产的才要吃面。」刘嬢嬢锅铲一挥,「面不减,汤管添。」
十二点差一刻,壳壳照例巡街。街上清净了,快递驿站门口堆起小山,电动车进进出出,骑手小跑,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一路响。喇叭换了新词:「包裹已在路上,请耐心等待。」尾款人清完车,都回家睡了。
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
回屋,周游已经睡了。壳壳把金句册翻到新页,白天那句大白话还热和,落笔第七十七句:
「清车的人,学会认货。注解:车里的货分两种,要用的,凑数的。满减凑的是气氛,日子要平在货上头——差三十,就认三十。」记王嬢嬢名下。备注:对账台开张头一天,她删车三件,删得比谁都快。
落完笔,它又翻到「等熟」那页。剩两样,壳,秋裤——今天秋裤差点办成辞职,被本人按住了。壳壳把册子合上,没添字。
睡前盘账:「进账,零。人情,瓜子一包,对账台茶点。金句册,七十七句。味道库,五十八页没动。购物车,一辆,空的——空的,才装得下盼头。」
灯一关,楼下面馆那盏灯还亮到起,说好的十二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