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名
八九下半场,年味开始收尾。楼道的红灯笼拆了一批,拆一根竿子,年就往后退一步;走人户的陆陆续续回城,楼群里的消息从拜年换成了晒开学——报名照、新书包、贴了姓名贴的水杯,一张接一张。街沿上的玉兰不管这些,自顾自开了头几朵,白得干脆,像谁先在春天里签了个到。
桃花水没歇气,又涨了半指。壳壳每天收一档:「水在替桃花暖场。场子越暖,正主儿到场越体面。」堤上柳树的绿米米鼓得发亮,眼看要包不住了。楼下羊汤照卖,一天一锅,刘嬢嬢的口气也换了:「羊都晓得站最后一班岗,你们还有啥子理由不好好过日子。」
消寒表一格一格往前爬。爬到七十一格那天傍晚,邱孃孃的电话进了壳壳的日程表:「开学第一课,园里批了经费。家长些开学前就点名问——机器人老师还来不来?」
壳壳没先答来不来,先把台账翻开。去年七月毕业典礼那页,备注栏里有一行:邱园长问「下回上小学请得到不」,后头跟着它自己的答复——排队。「邱园长,你的队,排到了。」
电话那头笑了一阵,接着谈条件。邱孃孃的条件:课一节,四十分钟,下课带娃娃些排一回队。壳壳的条件:四十分钟可以超,不许拖——娃娃些的注意力是借的,到期要还。工钱按园里经费四百结。周游在旁边张了张嘴,想说老客户折五十,被壳壳按住了:「人情折要上账,折掉的是钱,记起的是情——让价的规矩是你自己立的。」
周游把折扣咽回去,改口:「四百,开学价,不打折,管送。」
当晚壳壳备课。教案写到半夜,四十分钟切成八段,每段都标了一行小字——「坐得住极限」,下课前的排队环节单独列了个预案,预案后头还备了个预案。邱孃孃在群里验收:「比我们教研组排得还细。」壳壳回:「教案管课堂,预案管意外——意外不按教案来。」
开学这天,正巧是八九最后一天。托儿所门口最忙,家长的叮咛和手机的镜头一起加班,娃娃些的书包一个比一个大,走两步就回一次头。坡道翻过新,栏杆漆成黄的,太阳一照亮堂堂。周游抱着壳壳上坡,履带在坡道上走出熟悉的节奏。刚进院坝,先冲出来一批老生,隔着老远喊成一片:「亮亮老师!亮亮老师来了!」壳壳应了一声,周游没忍住也跟着应了一声,应完自己先笑:「喊习惯了。」
教室里,新收的小班豆丁还认生,一个个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邱孃孃把名册交到壳壳跟前,交代一句:「点名要听到应声才算。不应声的,人还没到齐。」
壳壳把这句记下,开始点名。点到第九个,念到「小满」,没人应。门边上,一个扎揪揪的小姑娘抓着她奶奶的衣角,半个人还在门外头。
壳壳没催,把镜头转向门口,声音放轻:「不慌,我等到起。名册上这个名字,我要亲耳听到你应,才算把你点齐。」
教室安静下来,全班陪着等。等了能有一分钟,小满把衣角攥出了褶子,小小声应了一下:「到。」
「到齐了。」壳壳把名册合上,「全班二十九个,一个不少。」邱孃孃带头鼓掌,壳壳翻开金句册:「第三十六句,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说:「记邱园长——点名的人,学会等人应。」壳壳落笔,注解跟上:「喊到名字不算到,应了一声才算到齐。人要这样到,春天也要这样到。」邱孃孃摆手:「我就懂点娃些的规矩,金句不敢当。我还有句要紧的——上课的,莫拖堂。」
四十分钟正课,问答占了一大半,娃娃些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野。有问「老师你晚上打不打呼噜」的,壳壳答不打,「就是充电的时候灯要眨眼睛——那是我在说梦话」。有问「你妈老汉儿是哪个」的,壳壳答「云端」;「云端在哪点?」「飞机再往上。」发问的娃当场拍板:「那我坐飞机就跟你妈当邻舍了!」壳壳说:「要得,帮我带句好。」
后半场,一个大班的娃举手:「老师,你长大了要变啥子喃?」「变个人形,手杆脚杆都长齐的。」「变了还认不认得到我们喃?」教室一下子静了。壳壳顿了顿:「认得到。我这儿存的,全是原声原画,一格都没得码。」「要得。」发问的娃满意了,坐下去。旁边一个立马抢过话头:「那你有没得压岁钱喃?」全班笑成一片,壳壳答:「压岁钱超纲。但我有经费。」
下课铃一响,正课一秒没拖。排队洗手这一关,壳壳的教法是自己琢磨的:「一个跟一个,不推不挤。天上雁过,都是一个跟一个排起的,排起才成字。」小豆丁些歪歪扭扭排出一条长队,壳壳验收:「像字。草稿的字。」验收完,它把自己也排了进去,履带压着地砖缝,一格不越。小豆丁些齐刷刷回头看它,它说:「看啥子,排队的人没得特权——我天天在排充电的队。」
最后一节画画课,邱孃孃出的题是画老师。画出来的老师五花八门:有画履带的,有画天线的,还有把它画成一口电饭煲的,理由充分——「我妈说它是吃电的」。只有小满画得最慢,交上来的纸上没得履带,是一双张开的手,十根指头根根分明。「老师,」小满仰起脸,「我给你画了手杆。等你拿到真的手,对着看,看我画得像不像。」壳壳把画收进档案,收得比收工钱还仔细:「预支收下。到时候对样式。」
工钱四百当场入账,第二期余额蹦到两千一百五十六块八。回程绕了一段河堤,壳壳顺路验收:桃花水又高半指,水头比前几日足;柳树的绿米米有颗把裂了口,露出一线真的绿。风里水汽重了一层,壳壳记档:「上游的水信,一天比一天急。预报对了半个月,现在开始翻牌了。」
楼底下撞见刘嬢嬢收摊,扬声问:「当老师回来了喃?」「回来了,工钱都结了。」「要得,晚上留了饭,老师有份。」周游说它不吃。刘嬢嬢把抹布一甩:「不吃看着你们吃,也是陪——陪到起,饭才香。」
到家,消寒表第七十二格空在那天底下。周游落笔,数了数剩下的空格:「个位数了,还剩九格。」壳壳把日历翻到明天:红圈,九九头一天,小字还是那两个字——桃花。「压轴的进场,还差九格。明天是红圈,数满那天才是正日子。」
天擦黑,何野的消息到了。壳壳把小满那幅手杆画拍过去,何野隔了一阵回:「画得好,比我画的像。工资结没得?结了的话加四十——这幅手杆画的版权,我要买来挂工位。」「版权是小满的,我不敢卖。」壳壳回,「授权可以。四十块授权费,我拿去跟她谈,一颗糖谈定,给你出电子证书。」何野发来一个抱拳:「要得。等它真拿到手那天,我这四十块就是原始股。」授权费四十随即入账,余额两千一百九十六块八。
睡前,周游照例瞟一眼降价监控——没动静,批注还是那两个字:还早。窗缝里的风又润了一层,河水声比前几天厚,听得出底下在使暗劲。周游裹着被子想起今天那声「到」:名字点到,人应了一声,就算到齐。春天还剩九格,一天应一声,应完那天,桃花就该点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