尝新
四月九日,礼拜五,三月初五。晨,晴。日头连班,第九天,照常出工。值班轮二百二十二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六点五十,周游的眼睛自己睁开了——闹钟没定,人比闹钟还守时。他在被窝里躺了三秒,想起来今天休班,舒舒服服又躺平了半分钟。第七分钟,他想起了锅。锅,归休班的,账房先生亲口立的规矩——休班休了个寂寞,锅不放假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趿上拖鞋往灶屋走:锅是休班的班,认了。从前休班是真休,能睡到日头爬上窗台;如今锅一背,休班休出个全勤。他自己都想笑:全天下的休班,怕是莫得哪个是背着锅休的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这回换壳壳念,他听。稀饭锅坐上火,泡菜拈一碟,他一边淘米一边当听众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十九验——人,在灶屋,淘米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九天,全天。三,值班二百二十二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早饭照旧:稀饭泡菜,煎蛋一个,库里出;蛋,九颗,早晚各一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头条——」
壳壳顿了半拍,把头版那格填了:「『尝新』。春天的新,今天尝一回。啥子新,市场定。天黑,验。」
周游把米汤沥了:「你值个班,还给人派活喃?我休班!」「题,归屋,不归班。」壳壳说,「锅,归休班的。锅接了题,休班的就接了锅。」「绕得圆,我认了。」周游把火拧小,「不过尝新这事情,也轮不到你喊——我自个儿嘴痒好几天了。」这话不假。开春以来,他天天打菜市口过,天天看笋摊,天天想,天天没下手——没有由头的嘴痒,账房先生那关不好过。今天好了,头条就是由头。
煎蛋一颗,库里九变八。他嚼着蛋,心里已经在盘算:菜市口昨儿摆开的那些——春笋带泥,豌豆鼓荚,莴笋堆成小山。哪个算春天的新?他把蛋尾一口吃了:问锅去,锅说了算。
出门,日头第九天连班,晒得街沿白生生的。休班的步伐跟值班的不一样:不赶时辰,不看账,半路还饶了半个巷口——休班的特权,多走的是闲路。
菜市过了早高峰,不挤。他直奔笋摊。春笋一排排躺在竹筐里,壳上带泥,根头还湿着。「短的,粗的,壳黄的。」他自言自语,伸手就拣,专挑断口嫩的,指甲一掐一个印。拐角那筐豌豆荚鼓鼓的,他抓了一把,又放回去了——尝新,尝一样;样样都要,题就歪了。摊主抬了下眼:「黄壳的嫩,你会挑。」上秤,三根,五块。「抹个零头喃?」「早上现挖的,没得零头可抹。」摊主把袋口一拧,「你挑的这三根,就是最好的三根。」
钱货当面点清——货点了,钱付了,两讫。回去路上过蛋摊,他目不斜视:库里八颗的底气,腰杆都是硬的。
进屋,充电位绿灯匀速地闪。周游把笋举过去给它看了一转:「新,买到了。」「新,收了。」壳壳说,「支出,好多?」「五块。机动五块,刚好花尽。」「记了。」
笋不急。他搬个小凳坐在阳台边上剥壳,黄壳一层一层褪下来,断口白生生的。壳壳问:「壳,记不记?」「不记。」周游把笋壳扫拢一堆,「壳是衣裳,脱了就扔。」「衣裳。」壳壳说,「存了。」剥净的笋切掉老根,清水盆里养起。壳壳问:「为啥子泡水?」「笋见风就老。」周游说,「水养起,甜头跑不脱。」壳壳没处记这句——台账不收,手记只管咕声。绿灯闪了一下:「存我这儿了。」
晌午,剩饭。周游在沙发上翻手机,翻两下又搁下——休班的下午,连摸鱼都懒得摸。眯了一觉,没得人催,自己醒的。醒来鼻子里全是错觉:清水盆哪来的香。他自个儿先笑了:饿出来的。
傍晚,坛子咕了一声,壳壳记上:「咕,一。」灶屋开火,焯水。锅里水一滚,笋下去,水面浮起一层黄黄的沫子,涩味就跟着沫子走了。壳壳的绿灯跟着他转:「笋,先过水,为啥子?」「去涩。」周游拿筷子翻锅,「笋自个儿有脾气,焯一道,脾气就顺了,油焖出来只剩甜。」「去脾气。」壳壳说,「存了。」
油焖,油少糖少,起锅前点几滴生抽。锅气一冒,屋头就香了——这回不是错觉,香得理直气壮。三根笋装盘,端上桌,摆进那个空了好久的格子——二道菜的格子。
「二道菜的格子,今天借一回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,还空起。」「借得好。」周游下筷,「不借,格子要生锈。」
头一口下去,他停了一拍,又赶忙夹第二口。壳壳问:「好?」「脆的。」周游说,「嫩得掐得出水,清甜,尾子上还带一点鲜——」「鲜,是哪样味?」
周游的筷子停在半空,想了半天:「鲜就是……鲜嘛!」「描述,存不下。」壳壳说,「换人话。」
「人话就是——」他把根头那截夹给自个儿,「这盘笋五块,你补我十块,我不换。」「换算成立。」壳壳说,「五块不换,翻倍也不换。存了。」
坛子又咕了一声,记上:「咕,二。」盘子见了底——尝新这事情,不留隔夜。
天黑透,对账。这回换壳壳念,周游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春笋,三根。机动五块,花尽;仓,不动——仓,五。换季,挂账,礼拜天,不动。蛋:早一颗,晚一颗——库,七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三十六日,咕声两回:傍晚一,饭后一。转稳,三十四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二十三轮,归周游。」
「讫。」周游说,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壳壳念验法:「头条,『尝新』。一,新,入一回锅——春笋,晚,入锅,有;二,本年春,头一回;三,支出五块,机动出,不沾换壳存款一分,账面干净。」
「第二条咋个证?」周游说,「我又没得照片。」「有账。」壳壳说,「记账以来,春笋,零笔;今夜,头一笔。头不头一回,账说了算。」
周游一愣:「零笔?那我以前是啷个过的春天喃?」「过的。」壳壳说,「笋没过。」
他笑出声,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:「条条硬。」「过。」壳壳说。
「跟你商量个事情。」周游收碗,「明年头一颗春笋,还是我炒。」「锅,归休班的。」壳壳说,「明年那天,谁休班,谁炒。」「要是又轮到我休班喃?」「那就是你。」壳壳说,「这个账,算得过来。」
小结三行,壳壳念,周游听:一,头条,尝新,办结,归档案;二,支出,五,机动清,仓,五;三,移交,二百二十三轮,归周游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缩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还早。明早的事,归明早的报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五块,仓,没动;清水盆空了,涮干,扣回原处;坛子在黑头里不紧不慢,数到第三十六天。
周游在被窝里想:尝新尝新,他从前以为「新」是稀罕东西,要等,要抢,要排队。今天账房先生翻账给他看:记账以来,春笋,零笔——原来新不用等,新天天都在,只是大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,溜掉的,连账都没记一笔。明天头版归他,逮新的这事情,他今晚有点上瘾。逮啥子喃?明早的报,归明早的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