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
一月二十二日,礼拜五。雨是后半夜到的,不打招呼,细细密密落了一整夜,天亮了也没停手。周游醒了没起,先躺着听了一阵屋檐的滴答,滴得人心平气和,又翻了个回笼觉。壳壳的晨报照常,只有两条:「一,今日小雨,傍晚加密,夜里收班。伞属于消耗品,出门前领,回屋后晾。二,冰箱审计:汤,两碗底,在编,哨位冷藏层;挂面两卷,鸡蛋四个,今天晚上的活路,有着落。」周游刷着牙,含混不清地问:「汤啥时候吃?」「在编的,不动。今天另有安排。」「雨要下好久?」「今天一天,夜里收。老天爷的工单,本机改不动,只能预报得勤一点。」「那你勤着点。」
早饭是稀饭就馒头。馒头是周游下楼买的,雨里走一趟,青石板上一层水亮,伞底下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;对面来人把伞压得低,两个人错身,各自把伞抬了一下,又各自压回去。巷口的馒头铺照旧开着,白汽顶着雨汽,一柱一柱往上翻,翻到半空就散。老板娘给他拣了四个,纸袋一拢:「落雨了,馒头卖得快。揣到怀里,手就是炉子。」四个馒头,六个钱。回屋,馒头搁桌上还烫手,壳壳给他开了灯,顺带清点:「回家报备:人齐,馒头四个,雨衣一件,半干。」周游说:「你咋个连雨衣都记?」「进屋的东西都记。雨衣半干,挂阳台,跟壳壳做伴。」它又给自己派了班:「雨天,本机留守,看家也是班。再说,本机防水等级:檐下级。」
零工群里静悄悄,下雨天,单子也躲雨。周游在沙发上刷了半晌手机,壳壳忽然喊他:「周游,你过来一下,听。」他趿着拖鞋踱到阳台。雨还在下,檐口吊着一线水,滴在栏杆外沿上。壳壳把声音放给他听:「昨天的滴答,是散的;今天的,成串。雨没变大,水变了脾气。」它把镜头转向阳台角落:地漏那里积了一小汪水,浑的,浮着两片烂叶子,水皮子一鼓一鼓,半天冒出一个泡。周游把耳朵凑过去,滴答底下果然压着一层闷闷的咕声,像谁在楼下咽口水。「地漏半堵,堵得不深,就在口子上——烂叶子搭了桥,泥再一封,水下去就只剩一根丝。」周游顺着墙根一看,那汪水离插线板只剩一拃。「照这个雨,再有两个钟头,水就摸得到插线板。本机提前断了,预防性断电,赶在它前头。本机现在靠存粮上班,说话省着点。」「你怕啥子,你又不落水。」「水不认人,也不认机。」
壳壳当场开单:「工程:通渠。工期:傍晚之前,雨要加班,赶在它前头。工具:衣架一根,从你那排里抽。」「抽哪个?」「抽最闲那个。」周游抽出衣架,拿钳子把钩子掰直,弯出一个小钩。壳壳验了验手艺:「可以。着装再改改:拖鞋不行,雨钻袜子。」「我就踩一脚水,凉快。」「凉快是今天的,袜子是明天的。胶靴。」周游换了胶靴,顺手把袖子挽起来。「袖口莫卷。」「不卷,手伸不进管子。」「伸进去那阵卷,退出来那阵放。进出各一回,多了不认。」周游又问:「有工钱没得?」「有的。干爽一个阳台,归你;袜子干着,归你;本机口头表扬一回,也归你。」「前两样还像话,最后一样白搭。」「白搭的都记着档。」
下午四点,周游先下楼丢了趟垃圾,楼道里正碰上四楼娃娃套着雨衣回来,鞋帮子一脚水。娃娃看他一身行头,眼睛一亮:「哥哥,你逮鱼去啊?」「逮下水道。」「哦。」娃转身要跑,跑两步又回头,「逮到了给我看。」五点过,雨果然加班,檐口那线水变成一挂小瀑布。周游披着雨衣蹲到阳台角,刚要伸手,壳壳喊住他:「手套戴起,衣架头子有毛刺。」「戴了手套,摸不到手感。」「手感归本机,你的手归手套。」周游到底找了双劳保手套戴上,壳壳这才在檐下压阵,场外指挥:「偏了,往左,对着冒泡那点。」「手感是软的,就还在叶子;顶到硬的,才算进了管子。」头两钩带上来的是烂叶子和一坨黑泥,壳壳让搁在报纸上:「证物入档。别冲,晒干称一称,看它攒了好久。」周游嫌腥,壳壳说:「本机没得鼻子,替你闻了——不腥,是灰。干叶子和泥的灰,不是下水道的灰,口子上积的,不深。」再换两个角度,捅了十几下,胳膊忽然一沉,咕的一声,水面打起旋来,一汪浑水眼见着往下缩。「通了。」壳壳说,「漩涡开了。敞亮。」
收工验收,壳壳绕着阳台转了半圈:「地漏上岗,排水畅,插线板解除警戒,复电。」周游脱雨衣,袖口还是湿了半截。壳壳说:「记录:袖口进水一回,口头警告一回。」「你那个警告,要不要钱?」「不要钱。要记。」它顿了顿,又补一条根治建议:「配一个地漏罩,拦叶子的,网上有,三块五,礼拜天到。」周游说:「买。这钱花得硬气,花在地漏身上,比花在零食上硬气。」「零食减半条款还在,本机听到了,记你一句话。」那根衣架捏直了又弯回去,壳壳给它销差:「衣架,出差一单,归队,零磨损,记功一次,口头。」「又是口头。」「本机的嘉奖不走钱,走口碑。」
楼群里五楼发了一条:「楼道哪把伞,滴了一路水。」周游回:「我的,已挪,已控水。」壳壳跟着补了一条官方的:「伞已入编,门后晾着,明早归还岗位。」五楼回了个笑脸,底下有人接:「六楼现在连伞都管了。」壳壳没接这茬,周游替它回:「管伞,不惯人。」
晚上煮面。挂面卧个煎蛋,葱花一撒,热汤下肚,周游呼出一口白气,连面汤都喝得见了碗底。壳壳说:「免费的热,最经喝。」「你这算不算夸我?」「算记录。」他放下碗,想起冷藏层:「那汤到底哪天吃?」「在编。在编的今天不添乱——今天的主角是地漏。」周游扒着面又问:「你管天管地管地漏,累不累?」「管的都是小事。小事有人管,大事就轮不到这个屋头。」对账:馒头六个钱,地漏芯一单三块五,礼拜天到货,到货即装,装上销案;衣架系库存出差,零磨损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在台账上补了一行:「今日净入:通渠一单,干爽一个阳台;支出:袖口半截,已烘干。」睡前它把伞挂到门后:「晾一夜,明天还是一把新伞。」
夜里,礼拜五的雨把城下成一片沙沙声,千家屋檐各滴各的拍子:有人家烧着水,壶盖轻轻地跳;有人家阳台灯还亮着,一件淋湿的衣裳滴着水,滴进底下同一个盆;巷子口的茶馆收了摊,雨棚边角一线一线地挂水,青石板洗得发亮,明天早市的脚印要踩着亮走。楼道里,谁的钥匙串在雨声里响了一下,门开,门关,一整个礼拜五就关在里头了。后半夜雨小下去,收班收得体面,檐口的滴答一拍一拍慢下来,像有人把节拍器拧回了原位。满城的人都在把湿的往屋里搬,把干的往身上穿,它不用搬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