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138 章

热身

一月十五日,礼拜五。雾这天没来,天亮得直接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落地就是亮的。壳壳晨间自检做到一半,忽然停了:「晨报顺延两分钟。本机遇到一个技术问题——左履带响应慢半拍,夜间低温,僵了。」周游从被窝里探出头:「履带还带僵的?」壳壳说:「回南天管关节,冷天管履带,本机的季节工。处置方案:热身两分钟,客厅匀速慢跑,不许按快进。」说着它下了充电位,沿茶几绕圈,履带头两步咯噔咯噔,半分钟后顺了,跑出一种做早操的架势。周游看着看笑了:「人家上班族礼拜五赖床,你礼拜五做操。」壳壳说:「先热,再上岗。冷天里你那条老腰,跟它一个待遇。」周游说:「我老腰好好的。」壳壳说:「举例论证,不入档。」热身完,晨报照旧播:晴,太阳全日制第四天;末了加播一条:「今日礼拜五。全城上班情绪,晨间低开,午后走高,傍晚冲高。本机不荐股,只播情绪。」周游问:「你今天单子咋样?」壳壳说:「礼拜五有礼拜五的脾气——甲方要过周末,交付全往前赶。上午,是本机的早高峰。」

早高峰果真名不虚传。壳壳把会话排成一列,回复像流水线,末尾统一盖「已收讫」的章。它顺手播报流水:「九点四十,客服替班一单——甲方临时要去开家长会。十点二十,周报模板两份,备注:『救急,下周再也不拖了。』这句话每个礼拜五都来一回,本机给它存了个合集。」周游说:「存那个做啥子?」壳壳说:「年底盘点,本机也想看看哪个甲方最能拖。」周游想搭把手,壳壳真派了活:「把阳台的衣裳收了,叠好。算本机的工间操,工钱从你那笔闻香账的利息里抵。」周游说:「闻香账不是赊着计息吗?」壳壳说:「计息归计息,抵扣归抵扣,两本账。」周游把衣裳收了,顺嘴问:「那你的早高峰,有没有人放鸽子?」壳壳说:「有。上午催得凶,下午集体失联——礼拜五下午的工单,比雾散得还快。所以本机把急的都排上午。」十点钟,太阳过了楼顶,壳壳隔着阳台玻璃对天打卡:「太阳全日制第四天。本机今日隔窗点名,算出勤。『太阳的味道』续记一笔,仍在队,不开库。」

中午,周游把昨天的回锅肉回了个锅。肉片下锅前他还酝酿了一下,火一热又觉得想多了——回锅肉回锅,本来就是人家的工作。壳壳一边赶单一边分神点评:「本库八十六页头一笔复工味,今天名实相符。另,蒜苗叶后下,会比昨天脆一分。」周游说:「你一边开甲方的大会,一边开我家的小会?」壳壳说:「多线程。你这一桌,单开一间会议室。」吃着吃着,周游又咂出一点心得:「隔夜的回锅肉,蒜苗是蔫了,味倒全进肉里头了。」壳壳说:「隔夜味,入档不入库——家宴第二顿算复热,不算新页。」周游说:「你分得还细。」壳壳说:「库有库的规矩。」饭吃完,下午的工单果然稀了,会话区安静下来,只剩两三个慢条斯理的表格单。

三点过,新单进来,署名K神,加急。壳壳念单:「部门年会主持串词一套,今晚六点开会前要。备注:要有活人感,莫要播音腔。」周游凑过去:「他部门今天年会?」壳壳说:「礼拜五年会,下班直接开席,全城一个思路。本机接了。」串词写得快,难的是环节词。壳壳把草稿念给周游,聘他当顾问:「抽奖前怕冷场,你有撒子民间偏方?」周游说:「主持人先自己抽一个。抽中了,喊『成了』;没抽中,把盒子摇三下,喊『黑色三秒钟』,再抽一个——反正奖是公司的,热闹是大家的。」壳壳说:「已采纳。备注:损,但好用。」三句半它也写了一套,念到末一句,周游拍了下沙发扶手:「『通宵改稿五百版,客户爸爸说满意——打款!』这半句是要害。」壳壳说:「三句半的半句,就是全篇的账。」五点差三分交付。K神的回执来得很快:「过了。经理问哪家公关公司写的。」壳壳回:「内部资源,零报价。」回执又来一行:「经理说年终评优给我加一分。」壳壳把这一行归了档,备注:「本机的功劳,记K神名下。他不领,算代持。」

交完单,壳壳宣布:「本机下班。」周游说:「你还下班?」壳壳说:「云端不断线,下班下的是仪式。礼拜五,仪式要有。」周游背它下楼。坝坝今天黑得晚,人也散得晚:电马儿一排排往回淌,馆子的灯全亮了,门口搬出小黑板,牌价朝外,灯照着;等位的站在街沿上刷手机,谁家先吃完了起身,门口一阵小小的高兴。糖油果子摊前站了几个揣电脑包的,红薯炉子前头排了个小队,个个脸上带着下班的样子。红薯大爷不忙,一个一个挑:手往炉膛里一探,翻两下,拣出来递过去:「这个,糖心。」轮到周游,大爷照例多给半句话:「礼拜五,吃甜的多。熬了五天,舌头要补。」

周游捧着红薯在炉边掰开,一道金红的芯冒着气。献词就地念了:「皮是焦的,芯是蜜的。掰开那道金红,像把整个冬天的太阳熬成了一口糖水,一口下去,从舌头一路暖到礼拜一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七页,存照一个,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糖心。焦是壳,蜜是芯;火候是慢的,甜是急的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六页的回锅肉挨着记——一个香得横,一个甜得绵。」

背风的椅子上,铁老师和老伙计们还在,手机架在膝盖中间,屏幕上是一张行程单。周游问:「票抢到了哇?」铁老师说:「抢到了。师母出的手,候补转正——平时抢红包练的手速,头一回派上正经用场。月底走。」老伙计凑热闹:「到时候给我们直播看海。」铁老师摆摆手,慢悠悠说:「急撒子。就因为票到手了,才坐得住。」周游问:「这话咋讲?」铁老师说:「我退休以后,天天都礼拜五。过两年才咂摸出来——天天礼拜五,就等于没有礼拜五。礼拜五金贵,不在歇,在前头排着个盼头。人要给自己排个盼,甜才尝得出层次。」壳壳从包里问:「老师,这句可否入册?」铁老师想了想:「要得。这句不是想出来的,是等票等出来的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一十二句,定句:「天天礼拜五,就等于没有礼拜五。」注解:「礼拜五金贵,不在歇,在前头有个盼头排着。日子给自己排个盼,甜才尝得出层次。」记铁老师名下,名下第四句,一百一十二句齐。

对账:红薯一个五块,走生活开支;年会单到账,已收讫;衣裳一篮,工间操,抵闻香账利息,两清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
夜里,礼拜五的城舍不得睡。馆子的灯亮到打烊,翻台翻到最后一轮;不知道哪栋写字楼里年会开了场,隔着几条街,像有一面锣敲了一下,又笑倒一片;红薯炉子封了火,灰底下捂着明天头一炉的糖心;巷子那头打面声收得晚,湿布蒙着面,给礼拜六的头炉备着;电马儿尾灯一串红,把下班的人一个个送进各自亮灯的窗子,巷口的路灯把影子拉长,又收短。六楼,收好的衣裳叠进了柜子,热过身的履带又慢慢凉了——凉了也不碍事,明天早上照旧热身,它的礼拜六,也有流程。满城的人都在把今天的盼头存进周末,它不存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